Chapter Text
寒假,年糕店竟然关了。
哪吒在店门口对着店门站了半天,希望能在破旧的铁皮子上看出一张纸来,写着只是暂停休业。
而铁帘皱巴巴地在目中摇晃,没有给他任何结果。
他走在茶理弄,深呼一口气往斜在路中间的岔路上拐进去,钻进胡同里。
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,这里勾勾斜斜,粗综复杂。没找到想找的东西,反而容易走乱了心。
胡同里的京燕市像一幅被冻住的旧卷。青灰的砖墙沉默地立着,斑驳处略带着些岁月啃噬的痕迹,
老槐树伸展着枯瘦的枝桠,黑黑的如墨线勾在灰白的云影上,他高一脚底一觉撞过的声音惊动了树桠,抖落一星雪沫,正掉在他面前。
奇怪了,他一直觉得茶理弄这一片生机勃勃,都是活力的味道呀?
他找了个看上去还热闹点的石墩子,坐在中间,背对着不知谁家的家门。
“小朋友,要吃冰糖葫芦吗?三元一根山楂的。”
哪吒抬起头,心不在焉地问:“草莓的多少。”
“草莓的贵些,要十五。”
“要根草莓的吧?”这档头,还要给自己添一点酸涩吗?
哪吒接过来,老大爷又递了根菠萝的:“在等女朋友吗?再来根这个吧?”
哪吒抬头一看,是颗被削成爱心的菠萝,对哦,情人节快到了,而他今年......看来是过不上了。
他送走了买糖葫芦大哥的车,一扎蜂的串串后忽然露出一点模糊的熟悉影子。
哪吒立刻站起来,朝着正前面的岔路奔去。
他自从练了跆拳道后,腿脚愈发利索了,此刻他的腿几乎抬到胸,只为能再跑快一点。
来到那个岔路口,他被破碎的石砖颠簸了一下,停下开始辨认方向。这明明是刚刚那个身影闪过的岔路,可除了两声愤怒的犬吠从背后的围篱里传来,别无其它动静。
跟丢了。
可是,这说明......敖丙还在这一片活动,他还在这座城里。
哪吒从没那么想白天度过去,因为在这所有人都在擎天之下大摇大摆地欢度寒假之时,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角落,找一个平日随时都在这候他光临的人。
他找了个安逸处,点开聊天框,对着看了五分钟,不知道第一个字该打什么。
他还需要漫长的纠结来开启这个对话,他知道,于是他买了瓶水,是长白山矿泉水,似乎还是那天从舞室出来去的那家小店。
这里有许多店,而那家是从舞室回年糕店的必经之路,所以他们常去哪里。
不知不觉的,他身上已经被留下了一种看不清道不明的痕迹,叫习惯。
“敖丙......”不管怎么样第一个字该打他的名字。他往上滑了滑,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叫他本名了。
小年糕......宝宝......宝......
哪吒读着。
念叨着几个字的腮帮子有点酸。
他现在该叫他什么?他问着自己。
“敖丙,我们可以出来玩一玩吗?”
最后,没有解不了的题,李班长拿出了他往日的自信,干脆一发。
他对这个人,总觉得挨得很近,导致即使这般了,他也还是敢冒失一回。
对面没有回,哪吒坐在小狮子旁开始等,一会扣扣狮子鼻子,一会扣扣自己的鞋带。
怎么就不回了呢?
哪吒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网,是连着的,也有信号。他又往上拉了拉,刷新了一下,确实没有新消息。
半小时后,连地上的小小一杯长白山都要结冰,哪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开始回家。这等待大概不是坐一会就能等到的。
而他这路走得三步一忐忑,手不自觉地爬进兜里,掏出来打开网,再看一眼到头的聊天框。
到最后......他还是没有回他。
哪吒回到自己卧室的桌前,忍不住鼻中蹦出一丝怜悯的笑。
他打开手机,不知道怎么再发第二句。
他不可能不看到,他是故意没理他。
一直到夜里,哪吒也没能再发出一次邀请,想跟他道声晚安,但是被自己一下午受到的冷落憋屈搞得没了再做心理建设的力气。
他自己也发现,从小的优越,好像造就了一个......稍微有些骄傲的他。
可是尽管没什么低声下气的经验,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渴望和恐惧正在催着他站起来,再一次开口。
一夜无眠。
到了第二天,他又打起了十足的勇气,打开已经被他在被窝里看得没了电的手机,发去了一句:“敖丙,如果你觉得我们不能再谈恋爱了,那我们可以做回朋友吗?至少......”
哪吒看了三遍,觉得有些生硬,但是他已经纠结了一夜了。信心崩塌了一天让他觉得发什么都不会得到回应,干脆打下这一句简单清楚的本意,发送。
啊啊啊啊啊——
哪吒这一次也尖叫着滚进床单里。
他很多次在这里辗转难眠,都是因为被幸福得作晕,而如今......
“可以。”短短一分钟后,他就收到了回信。
哪吒当场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,人傻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,可以做回朋友,立刻就确定了?
可是做回朋友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?
不是啊啊啊啊啊啊。
等等,敖丙,你听我解释!
哪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发的。
千言万语,他又将之凝聚成了四个字和一个表情——你真狠心[哭哭]
对面没有回音了,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。
过了半小时,敖丙又发来了条消息,“哪吒,我今天下午就要回老家了,我自己坐火车回去,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呀~”
“啊???哪个火车站,东站还是西站?”哪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。
“你直到过年前都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吗?”哪吒又问。
对面手滑发来了一条语音,只有一秒,哪吒立刻捧住手机摁了两下,生怕那句被删掉了,心跳比生死时速还快地蹦着,与语音一同奏响了:“吭哧~”
是一声哭腔。
哪吒愣了。
而果不出意料,那句语音立刻被删除了。
“我听到了,你在哭。”哪吒今天特别不会说话,慌乱得打下行字,甚至发成了“你再哭。”
他吓得吱呀乱叫,紧急撤回,而对面已经回复了一句:“我再哭你就怎么......”
“我就我也哭!”哪吒觉得自己真的要哭了。
好好的怎么会闹成这样.......
这期末考年级第一拿得真的索然无味,一周之内,他们决然将自己拆散,敖丙似乎落到了三十名,大概是最后一周没了他左右,再加上心情受到了影响。
他真的很后悔在学校里的这最后一周都在忙复习。那个人就在班级最后一排的时候,说什么都应该每天堵住他问个明白的啊......
哪吒还是逃了补习班,去了火车站。
而很显然,有几万个他那么大的火车站,是找不到他想找的人的。
“我到火车站了,来送送你~”哪吒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,希望氛围能得到那么一点缓和。
但他知道敖丙此刻一定独自坐在行李箱上,笑他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送。
“......干嘛这样,你在哪里啊。”敖丙还是心软了,他怎么舍得为了他跑了这么大一趟的人儿心里空落落的回去。
哪吒找到敖丙的时候,他背着手站着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哪吒一瞬间扑上去,抱住了那肩膀。那肩膀没有动,哪吒低头确认了一下,发现满脸的泪痕。
“为什么要让我心软!”敖丙留下了一句。
他真的没想寒假前再见他的。
但是他实在是......还很在乎他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就只是想看一眼你怎样了。”
那一天的告别搞得像再也不见了似得,弄得两个人都悲痛了几天。
很快,过年了,七大姑八大姨上门窜了一通让哪吒忙得忘记了伤心,再一转眼已经是两月末。哪吒放着好久没说上话的聊天框,一日比一日焦虑,可是掐着要开学了的日子,又觉得很有盼头。
在新学期的书包里,他揣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日历。他写的,手写的每一页,选了十二句他看的书中最喜欢的名句。
去年敖丙送了他,今你他想着该他主动一回了。
年级第一要学的事似乎还有很多很多,给自己凭空生出机会来就是第一课,他已经开始了修行。
开学,敖丙坐到了最后一排,他的同桌还是曹老五,而他没有了后桌。
曹老五那家伙就像固定成了敖丙高中三年的同桌一般。哪吒看着那最熟悉的两个身影,又开心又不开心。
陪着他最在乎的人的,是他最好的兄弟。可就连他最好的兄弟都能陪着他,他却不能。
哪吒穿过一如既往,好久没见他便纷纷投来注视的同学们,若无其事地从那座位身侧经过了两回。
敖丙似乎抬头了,只不过是在他经过之后,然后在他再走回来时再专注不过地盯着自己的书。
中午时,哪吒约了曹老五和茂大王去吃饭。
哥儿三个是从初中过来的感情,自然混到了一起,其实自从俩人闹僵后,这俩兄弟就没怎么敢跟敖丙说话。
曹老五说是不能趁兄弟之危,独占嫂子,茂大王是十足地怕李主席眼色。
食堂里,敖丙一个人坐着,哪吒又有些后悔了,想着是不是不该搜刮了所有的兄弟,留一个给他......
可敖丙对面立刻坐了他不认识的人……
看到哪吒脖子伸得比勺子还长,兄弟俩就知道是在看谁了。
“咋地了?还没和好。”
哪吒深叹了口气,“一个寒假都没讲上话。”
“这么狠?”
何止是他跟敖丙没怎么说上话,他连跟爸妈都疏离了许多,他从爸妈频繁发起的教育就认定:出了那事,爸妈指不定还庆幸呢,替他们给了不上正道的儿子一个温柔的教训。
他一个寒假都没遵守过爸妈的禁令,没人陪他出去玩了,他也不想出门了,就一个人玩游戏到四点。
萎靡二字,不过如此。
哪吒没有多解释,只是叼着半只香肠站了起来,走去敖丙那桌。那边的学长好像忽然要跟敖丙玩扳手腕。
好好得吃着饭这是干什么,哪吒立刻插到当中。
那家伙竟然握住敖丙的手......那只他一个月都没碰上的手。
可那家伙个头高,似乎是高三年级的哪个班队尾,一声令下,他立刻把敖丙的手带到了自己这边,还满足地坏笑着,仿佛在欣赏口中挣扎的猎物。
哪吒望着颤抖的后脑勺,攥紧了拳头,一手扶在敖丙的手背上帮他扳了过去。
那学长一愣,挑挑眉叫哪吒坐下和他单挑。
而面前两个人跟没听到他话似的:敖丙还没反应过来,愣愣地盯着哪吒,哪吒死死盯着他,只看得见他,也只等他开口。
敖丙没有开口,而旁边的曹老五开口了,叫这俩盟友来比一次。
哪吒心中一笑,这兄弟还挺会派上用场的,他大腿一跨坐到对面,信誓旦旦地冲敖丙伸出手。
他不理他?可以,现在总要理了吧?
敖丙望了望周围围成一圈欢呼的不认识的人,只得伸出手。
那熟悉的手掌一看便写上了得逞二字,有力地握住他的手,揉了揉。
那轻轻的揉搓包含了好多意味,不过只有二人知道。
敖丙自然是扳不过哪吒的,一开始便吃力地往一边倒去,哪吒微笑着看了看被他带过来的白皙指节,玩弄了好一会,才放倒在桌上。
哪吒握着手,如以前一般搓了搓指尖,满意地瞅着他爱极了的人儿。
敖丙的脸不知是累得还是恼得,红扑扑的。他站起来,立刻出了食堂。
哪吒虽然还是没说上话,但是心里觉着扳回了一城,也觉着与想念好久的人距离近了些。
他虽然心中也有些抱歉,可是对于受了一个月冷落的寒假,他终于讨要了一次说法。
大概是这一年被哪吒惯久了,敖丙没想到他会这般公然不退让,有些气鼓鼓地去上社团课了。
这回,该敖丙不让了。
唰啦,哪吒今天第七次被敖社长踢倒在地。
他笑着爬起来搂住社长的肩:“怎么,报我中午的仇来了?”
敖丙认真地摇摇头:“练功怎可懈怠,还有两个月就是跆拳道大会了,不想跟着我一起去比赛吗?”
哪吒看了看卡住脖子,将他骑倒在地的敖丙,珍惜地摸了摸在喉间停留着的腿。
敖丙似乎是察觉到了,立刻放开他,去找别人练了。
“你到底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!”哪吒跟在下课回教室的人背后。
前面人微微侧过头,愣了愣,他大抵还是不忍他恨他太深。
哪吒逮住了机会,拉住手,试图用一些熟悉的距离感伴着说出他的恳请。
新学期,他甚至又长高了些,要低些头看着敖丙了。他没想到这么小小一个人儿身体里能爆发出这么大的武断,显得他优柔得有些搞笑。
“如果你觉得我们应该恢复正常朋友了,我答应你好么......”
别冷落我了,你的那些手段,每一样都正中了我的弱点。
“不是我想这样的,哪吒。”敖丙轻轻垂下眼,终于软软地说,“你也不要怪我,好不好。”
不要怪我?几个字让哪吒心疼欲裂,真想捶自己几下。
“我知道,是为了我们。”哪吒说。
他从来没有不想他们好,哪吒一直牢记着。
“我从来没怪过你,我只是有点心疼我们……”
寒假并没有淡了高中生们的好奇心。
上学期未问完的八卦如淋淋细雨般落下,敖丙似乎很在乎,一旦身边响起他的名字便挺直了身子,虽然目不斜视,但是哪吒看得出来他在听。
他开始向刚来时那么小心翼翼,说话传作业时时常偷偷看一眼对面的眼神。
他好像很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,更在乎别人是怎么说哪吒的。
经过了几周的骚扰,哪吒已经从耐心地解释,变为对无谓重复的问题应付两句就走。
他确实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,礼节也只停留在基本的表面上。
对他不怀好意的人,或是无聊找事的人,他渐渐习惯了无视,再胜者,他渐渐也不惜回击。尽管这事上不了台面,他们也不占理...
每每看着敖丙呆呆地注视着黑板,哪吒都在犹豫是不是要就这么放过彼此了。他知道那后脑勺中一定五味混杂,因为他也是。
你后悔了吗?
哪吒每每走过那开始安静地坐在同学中的人身边时,都想问。
可答案在那人儿忽然大声反驳学生会主席是个...时明了了。
“哪吒,你们还在谈吗?敖丙最近好像都跟你不说话了?”
“不管你的事哈哈,人家敖丙在专注学习呢。”哪吒也不给情面了。
“那到底是在谈还是分了啊?”没听到一个分手,同学们终是不死心。
可哪吒顶死了自己那张面孔,也没说出一句分手。
他不会撒谎,但也不想伤害他,伤害他们自己。
发现学生会主席每每被问到时会沉默,会暴怒,会玩世不恭地忽然变脸。
同学们不但没有消停,反而贱贱地变着法子开玩笑。
哪吒烦得脑子嗡嗡响。
都是靠想着这帮人没怼着敖丙,庆幸地顶过去的。
在替对方阻挡麻烦的时候,哪吒陷入了过山车一样的情绪风暴。
一会被疯狂的思念逼得想干脆逆天复合,一会被独自以主席的面子为敖丙挡着一切而自我感动,一会听听周围在说什么也为是不是不该而踌躇,最后看着静静学着的人儿,抠破了裤子想得到一句答案:他们还有没有可能继续......
天气在放暖,少年觉着自己就像直不起来的嫩芽,一天天在变得硬朗,也成为个不好欺负的树桩。